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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如跗骨之蛆

 

 

 

浪君从小就是个审美观特别扭曲的人。当别的孩子都还在画爸爸妈妈、花花朵朵、小狗小猫的时候,浪君已经一头扎进了暴力美学的世界。据老妈讲,浪君四五岁时就在墙上画小人战恶鬼、葫芦娃打蛇精之类的东西,还能跟人绘声绘色地讲出来——这面墙本来应该在浪君成为一名伟大艺术家之后变成名胜,受万人敬仰的,没想到浪君八岁那年的一场家庭装修断送了它的前程。

 

那会儿浪君家里还没有照相机。

 

☆☆

 

稍微大一点,浪君的怪癖愈演愈烈,而与其一同成长的,是浪君的绘画天赋。初中的时候,浪君在班级里已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每天“求墨宝”的同学无数。但是,我的同学们似乎更喜欢一些紫龙、寒羽良、超级赛亚人之类的东西,而对于浪君更为擅长的破败的城堡、怒吼的DRAGON、用晚餐的德古拉伯爵之类比较高大上的暗黑哥特风格的作品不屑一顾。这让浪君颇有曲高和寡、明珠投暗、赤脚走于雪地的孤独之感,很是郁闷。

 

 

☆☆☆

 

高中的时候,浪君迷上了摇滚乐,偷老妈的国库券买了无数的打口带。有一次浪君在地摊上看到一件枪花乐队的黑色T恤,一个嚣张的骷髅和两把左轮手枪大喇喇地印在前胸上,最妙的是居然还是夜光的!浪君赶紧买下,爱如至宝,白天穿着,晚上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下。谁知有次洗完衣服之后居然不见了,跑去问老妈,老妈轻描淡写地说:“那个啊,太丑了,扔掉了。”

 

浪君气的一个月没跟她说话。

 


 

☆☆☆☆

 

大二的时候,浪君突发奇想,剃去满头青丝,十个指头带八个戒指,置齐了机车夹克、长筒皮靴和金属腰链等一系列装备,准备以飙车耍酷为终身职业,做一个彻底的飞车党+朋克青年了。正当浪君意志满满地积攒金钱,准备更进一步向搞一台二手哈雷的伟大目标前进时,系里的学生会蹦出来横加拦阻,系主任更是把浪君薅到办公室里好好地臭骂了一顿,让浪君想作死就死远一些,不要影响其他同学,更别影响学校声誉。

 

妈蛋,是谁特么说上了大学就没人管的?于是浪君自我堕落的历程又被活生生地挽救了一次。

 


 

☆☆☆☆☆

 

工作之后,迫于生活的压力,浪君收敛了很多。没办法,一方面是浪君的工作压根就跟审美啊、意识啊之类的东西不沾边儿,另一方面是我们虽然不要求西装革履,但至少也得着装得体,你真敢带着狗链剃着飞机头去上班,领导就真敢让你卷铺盖滚蛋。

 

然而,这些由暴力、颓废、死亡和自我毁灭所带来的魅惑却仿若跗骨之蛆,从未远去。

 

用电影举例。如果你问浪君最伟大的电影是哪部,浪君也许会给你推荐《辛德勒的名单》啊、《肖申克的救赎》啊、《美丽人生》啊、《天堂电影院》啊之类的,但如果你换个问法:“最牛逼的电影是啥?”,浪君绝对会把《刑房》、《大逃杀》、《反基督者》等名字扔给你。你嫌片子老?没关系,还有《八恶人》和新版的《疯狂麦克斯》。
 

去年,浪君跑去798逛街,偶然在街边小店里看到一个工艺品,是用蛇和青蛙等动物骨骼拼成的龙骨,放在玻璃盒子里,一种力量死亡之美,一种秩序凋零之美,极其漂亮,当然价格也很漂亮,但是浪君毫不犹豫,刷卡买下。结果,老婆不喜欢,女儿不喜欢,连我的猫也不喜欢——总是鬼鬼祟祟地在旁边转悠,意图对其发动偷袭,除而后快。没办法,浪君只好将其束之高阁,藏到她们谁都看不到的地方去。

 

浪君的情怀,没人理解。

 


 

但是渐渐地,浪君想明白了,那条在浪君身上缠绕不去的暗黑之蛇,那个在浪君脑海里不时唱起诱惑之歌的塞壬,其实根本就是浪君的本性。很多时候,浪君把它们压制下去、深埋起来,但是更多的时候,它会在浪君的灵魂深处嘶吼咆哮,并总是能找到机会地跳出来胡作非为一番,以告诫浪君千万莫忘本心。

 


 

浪君没办法摆脱它,因为它植根于浪君的血液、原发自浪君的基因;浪君更没必要摆脱它,因为它就是浪君的一部分,是一种比自我更加深沉的自我,是藏在浪君守护天使羽翼阴影中的撒旦,是浪君光鲜亮丽的表象在灵魂之镜中的倒影。

 

这种倒影浪君有,你也有,大家都有。

 

我们的出生带着母亲的鲜血,基督教说这是原罪,儒家说这是性本恶。《荀子·性恶篇》中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天下本没有什么好人,有的只是倾慕神的恩泽而收起利爪的魔鬼,有的只是困于教化之力而掩藏了杀心的恶徒。浪君深以为然。

 

作为凡人,也许我们注定要背负着原罪或者本恶的人性在这空茫荒凉的人世间行走一生,但是我相信,当我们接近终点,接近光明之地那个永远明亮的入口时,我们身后的脚印里也能开出善良的花来。

 

2016422日于北京海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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