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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良的代价

 

在网络上随意浏览,看到了一则有意思的旧闻:

 

这件事发生在今年9月份的吉林市,一女子乘坐出租车时不小心将自己的iphone6 plus忘在了后座上。于是赶紧跟司机联系,司机说自己已经拉上了一趟70块钱的活儿,等把客人送到地方就给她送去。

 

女子说自己比较着急,让司机现在送过来,并表示“不会让你白跑一趟”。于是司机在征得客人同意之后,将客人放在了路边,去给女子送手机。

 

到达约定地点之后,司机向女子索要100元钱作为补偿,女子以身上只有66元作为理由拒绝,二人发生口角。期间还有一个疑似女子哥哥的男子在旁帮腔,口气比较生硬,号称要举报司机云云。

 

于是,女子将视频拍下,并发布到网上。

 

 

这则旧闻让我想起了《吕氏春秋》里的一个故事,叫做“子贡赎人”。

 

鲁国之法,鲁人为人臣妾于诸侯,有能赎之者,取其金于府。子贡赎鲁人于诸侯,来而让,不取其金。孔子曰:“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

 

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鲁人必拯溺者矣。"

 

这段话的意思大概这样的:

春秋时期,鲁国有条法律,如果有人能把在其他国家做奴隶、做姬妾的鲁国人赎回来,就会得到国家奖赏。

 

子贡是孔子的弟子,是个富N代,家里不差钱。有一次,子贡从其他国家赎回了一个在别国做奴隶的鲁国人,并在回到鲁国后给了他自由。这时国家要给他奖励,子贡认为自己做好事不图回报,所以就拒绝了。

 

于是孔子说:“端木赐(子贡本名)这事做的不对啊。从此以后,鲁国人恐怕不会再去赎回奴隶了。他收了国家奖励对他的德行没有损害,他不收奖励以后鲁国恐怕就没人做这事了。”

 

子路是孔子的另外一个学生,也是富N代,家里也不差钱。但是有一次子路救了一个落水的人,人家牵来一头牛感谢子路,子路却收下了。

 

孔子很高兴,说:“以后鲁国人一定会勇于搭救落水之人的。”

 

金庸小说《侠客行》中,来自武林圣地侠客岛的人会给各大门派分发“赏善罚恶令”——恶固然要罚,善却为何要赏呢?

其一,大概是因为“人性本恶”。

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一直是一个坚定的“性恶论者”。我认为人性中的善不是无缘无故发生的,必定都是教化的结果。

人类历经百万年的进化,却始终无法摆脱自身的动物性。利己、自私、嫉妒种种我们所认为的黑暗情感,其实是人类本性的基层,是从婴儿时期甚至胎儿时期就已经具有,而我们的利他、慷慨、怜悯等等光明属性无一不是我们在成长时期所受到的教育的结果。

人性之恶并没有错,因为这是人这种个体得以在世界的丛林法则中生存的根本。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善就显得尤为可贵,是一种必须鼓励和褒奖的行为。

其二,世上万事均有代价,行善也不例外。

任何一次善举,都意味着力量、金钱和时间的投入。“赏善”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种对于行善所付出的代价的补偿。

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

这句话是毛泽东在庆祝吴玉章六十寿辰时说的。

持续不断地做好事之所以难,就是因为我们都是普通人,我们的资源是有限的——我们都不是克拉克•肯特,没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我们也不是托尼•斯塔克,没有无穷无尽的财富;我们更不是THE doctor,没有无穷无尽的时间①——我们所拥有的那一点可怜的资源要率先满足我们自身和家人的需要,多余的部分才有可能用来行善。

穷则独善其身,达才能兼济天下。

即便如此,资源也总有耗尽之时,我们的善意更有耗尽之时,因此需要不断地补充。而这种补充的来源无非两点,一是社会的鼓励,二是受益者的奖励。

做好事应该不求回报吗?

我不这么认为。

事实上,小到一句简单的“谢谢”,大到“感动中国”的评比,每一项对于善举的正向反馈都是对行善者的鼓励和资源补充,是驱动善良者继续行善举的动力。

善良并不是人类的本性,而是一种难得的品质,是人性的升华;行善也不是一个人的必须行为,而是他所做出的违反本性的选择。

对于这种选择,我们需要鼓励、应该褒奖、必须补偿。

我们需要记住的是,善良是人性的最高体现而不是基本要求;而这世上最可怕的行为,也并不是犯罪,而是对于善举的漠视,甚至“恩将仇报”。

比如开头说的那个女孩。我觉得她与司机就补偿的金额发生矛盾并不是问题的关键——经济社会,讨价还价也是正常行为——关键在于她不应该将视频上传,妄图发动网络的力量来声讨那个司机。

好在,网民还是理性的,大多站到了司机的一边。

其中有一条回复,回复者也是个出租司机。有一次他捡到手机之后送还失主,因为晚了一些,不止谈好的报酬没给,还遭到辱骂。

他在回复的最后一句话触目惊心:

打那以后,我和我的家人再也没买过手机。

一个好的社会环境,人人都在散发善意,大家都能从身边的人身上感受温暖,整个社会也就越来越温暖;一个坏的社会环境,人人都在散发恶意,即便出现了一些善者,也很快在其他人的恶意碰撞下头破血流,最后不得已加入恶者的行列。

我们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是圣人,因为这违反基本人性;我们只能要求当其他人的善意惠泽到你的时候,你能给出一些正面的回馈,一句简单的感谢,一个温暖的笑脸,一点力所能及的合理补偿,而不是把善意当做理所应当的漠视,更不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以怨报德。

这是你作为人的最大悲哀,这也会组成整个社会的巨大悲哀。

PS

这件事还有后续。

据说女子在把视频发上网之后,觉得自己的影响太小,于是拜托了她的一个朋友转发。

结果可想而知,她的朋友转眼之间就被喷成了筛子。

等到她朋友找到她帮忙澄清时,该女子居然拒绝了。

我很无语,也很难想象她的这个朋友以后将如何面对世界。

 

①:

 

克拉克肯特:超人

 

托尼•斯塔克:钢铁侠

 

THE doctor:英剧《Dr. Who》中的主角,时间领主,生命守护者,拥有无限生命和多种外貌,驾驶着一艘电话亭外形的飞船穿越时间。

2016年11月17日于北京海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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