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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得水》:最大的道德

 
并不难看的电影,但也远远算不上多好。
 
这部电影几乎没有任何尿点,强烈的戏剧冲突就像涨潮时的海浪,一波一波不间断地向你心灵的沙滩拍来。为了塞下丰满的剧情,导演几乎一分钟都没有浪费,导致影片的节奏异常紧张,很多情节还没有等你消化完全就已经结束了,而新的冲突又纷呈而来。
 
这么做的好处是观众不会睡着,但是也有坏处。在片中,我们看到在2/3的位置往后,影片的逻辑性明显变差了,很多角色行动的动力忽然变得不够强烈——比如特派员为什么坚持一定要吃掉驴得水——这当然有为主题考虑的因素,但总归让电影变得有一点怪异。
 
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演员。
 
之前我听过一个介绍《驴得水》的节目,据说本片的二位导演出于一种理想主义的坚持和对影片如对孩子般的负责,要求所有演员都必须经过定妆试镜等程序,这导致他们错失了与一些一线电影演员合作的机会。而从最终呈现的效果来看,这种坚持明显是得不偿失的。
 
与《夏洛特烦恼》一样,本片的演员大多来自“开心麻花”,这就造成了本片与《夏洛特烦恼》同样的问题,就是在表演上的“用力过猛”。要知道,话剧和电影是完全不同的艺术形式,而演员们的侧重点和表现方式也完全不同。
 
比如说台词。话剧演员在处理台词的时候声音必须足够大,感情也必须更加充沛、更加充满爆发力,否则观众可能根本就无法听清,更不用说被打动(据说真正优秀的话剧演员很不不需要任何扩音设备,就能把自己的声音送到剧场的任何角落,而且没有任何失真)。而电影的音效处理方式则没有那么多要求,演员只要按照平常的方式说话就好了,这样反而显得真实,用话剧腔去演电影,只会造成情绪上的“失真”。
 
再有就是表情和动作。由于距离的原因,话剧演员的表情一直不是重点,他们往往用丰富夸张的肢体语言来表现内心。而电影则恰恰相反,在面部特写镜头中,演员的表情是最重要的(好的电影演员的表情都经过长时间的专业训练,甚至还有相关的专业课程)。电影毕竟是贴近生活的艺术,话剧演员略显僵硬的表情和夸张的动作对于电影来说就是一场灾难——即便是“人艺”那些经验丰富的老艺术家都很难用正确的方式去表现电影,更不用说“开心麻花”那些连基本训练都缺乏的年轻人了。
 
所以,我在电影里看到的更多是喊到破音的台词,是毫无控制的情绪宣泄,甚至是夸张到难以理解的肢体动作。这给了我一种比较糟糕的体验——这帮人根本不会演电影——以至于经常出戏。
 
看来,二位导演的坚持不仅让优秀的电影演员与这个优秀的剧本擦肩而过,也让本片与真正的经典擦肩而过。就像影片里所展现的,理想主义在冰冷现实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不懂得适度妥协的结果必定造成永远的遗憾。
 
至于本片的内涵,除了网络上已经剖析得淋漓尽致的各种荒诞的批判、对当下的映照以及梦想与现实的碰撞之外,我还想增加一个新的切面,这就是不同维度之间由于理解问题而带来的相互伤害。
 
片中的学校五人组与铜匠处在不同的维度,与特派员处在不同的维度,与美国慈善家更是处在不同的维度。在这些不同维度的人之间,就同一件事的理解是明显不同的:
 
在张一曼眼里,“睡服”铜匠既是为了一个目的,也是为了一场游戏——这种游戏她做过很多次,聚时甜蜜无限,分时一别两宽,好玩又没有后患,乐在其中;但在铜匠眼里,睡过,给了头发就意味着定情,就彼此有了责任,虽然他家有悍妻,但他仍然愿意为了张一曼挺身而出……
 
在特派员眼里,相对于美国人的捐款,这些知识分子的理想和风骨就是狗屁;但是在校长眼里,美国人的捐款恰恰是他完成理想保住风骨的重要条件……
 
在美国人眼里,捐赠是一件善事,来确认一下也不过是对自己的行为和投入负责;但是在特派员和五人组眼里,美国人就是撒钱的财神和万能的上帝,他的到来是财路是麻烦是改变命运的契机……
 
所以,铜匠才会对张一曼的“背叛”如此愤怒,才会如此疯狂不留情面地报复;所以,校长才会“成大事不拘小节”,才会为了一个目的伤害了自己所有的同志;所以,“吕得水”才有资格向所有人勒索,特派员才会放任他的无理取闹和借题发挥……
 
从宇宙的层次来说,不同维度的文明之间互相理解是艰难的,霍金认为就连沟通的努力都会给人类本身带来灾难,而刘慈欣的“宇宙社会学三公理”和“黑暗森林体系”又将这种沟通的必要性降低为零。
 
好在作为同一个物种,人与人之间的维度差别还没有大到无法互相理解的程度,我们所缺乏的仅仅是一点点耐心和换位思考的勇气。
 
出生的概率和成长的经历决定了我们先天处于不同的维度,或许没有高低、没有上下,但是却一定会有差别。正是这种差别,带来了嫉妒、带来了仇恨、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纷争,而有了理解,就消弭了认知的偏差,有了理解,就降低互相伤害的可能。
 
不同维度之间的理解很难,但正因为其难,它才是人类共同的最大的道德。
 
2016年1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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