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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车路上的那些花树

众所周知,在早高峰时间行驶在北京的西二环上,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一辆接一辆的汽车排起队来,连成一片由红色尾灯组成的毛毯,铺满了整个二环路,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所有车辆都像蜗牛一样蠕动,油门刹车,刹车油门,耐心会在永不停歇的机械运动中被一点一点磨光。你瞪大双眼,盯着前车黑黢黢的屁股,计算它的尾气,预估它的行动。你的双手双脚既松弛又紧绷,既有固定位置又似乎无处安放,于是,所有目的地都在你被拉成丝线的神经中变得遥不可及。
 
偶尔,还有个不知死的从旁边车道斜插过来,既不打灯,也不摆手,速度虽然快不起来,然而就那么硬邦邦直挺挺地、义无反顾地、一点一点地向你贴近,30公分,20公分,10公分……你不只能看见灰扑扑的肮脏车身,甚至能看见司机黑洞洞的肮脏鼻孔。你想起自己刚刚打过蜡的珍珠白车漆,于是郁闷地骂一句,点了脚刹车,让他塞进你的前头。
 
一年365天,一天1440分钟,除了深夜和凌晨,只要你开车通过这儿,你就会被锁闭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停车场里。这里让你的焦虑发生,这里让你的暴躁增长——你虽然一直是个孝顺的儿子、温柔的丈夫、慈爱的父亲,但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你的怒火就像薄薄地壳之下的岩浆,就像高压锅里的蒸汽,随时在沸腾,随时准备喷溅而出。
 
或许只有春天会例外。
 
二环路两侧的树木,由于栽种得比较早,现在都已经长成郁郁苍苍的大树。一夜春风过后,这些树木们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号召,都争先恐后地开始绽放生命。
 
白色,大朵的是玉兰,小朵的是梨花,像蹲着满树的雪鸽;粉色,只有花朵的桃花,花叶共生的是杏花,像扎着满树的蝴蝶结;黄色的大概是结香,红色的大概是木棉,一丛一丛,一簇一簇,从立交桥边冒出头来,在你的视网膜上投射各种色彩。即便是最普通的柳树,也迫不及待地把枝条焗成绿色,在微风中轻轻摆荡着,展示婀娜。
 
于是,你觉得堵车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那些缤纷的色彩,那些被穿窗而过的微风送进来的花香,让你的精神得以舒缓。如果不是顾忌后车的鸣笛,你大概会想停下车来,走到路边的树下,躺下去,盖着花朵,枕着花香,一觉睡去。
 
走的久了,你大概还会有些闲情逸致,给路边的每一棵花树起个名字:
 
黄色的称作“猛龙过江”,这大概是李小龙的服装颜色;粉色的叫做“HelloKity”,这可能你老婆的少女情怀;种在护城河公园里的玉兰,起名叫做“神雕侠侣”——云朵似的白花,穿插其间的黑色树干,就好似白衣飘飘的小龙女和玄衣重剑的杨过在迎风共舞;那棵长在路中间分隔带里的梅花,干脆叫做“张飞吐血”——如果把遒劲的树干当做张飞卷曲的虬髯,那散布期间的星星点点的红花,岂不是他听到关羽死讯时喷溅而出沾染在胡须之间的颗颗血珠?
 
快要离开环路的地方,还有一棵高大的松树,你叫它做“绿色灯塔”。这是“绿灯侠”最初的译名,也是宇宙秩序的守护者象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始终高高大大、郁郁葱葱地在那里,可不就像一座灯塔,标识着前行的方向?你知道,过了它,盘过桥,就是莲花池西路的一路畅通,就是时速80公里的广阔天地。这棵树不苍老,不落叶,也不变色,它始终用伟岸的身形提醒着你:别着急,别焦虑,快到了,自由近在眼前。
 
早高峰的二环路,就像是我们的生活,时刻焦急,时刻拥堵,还总有人熟练掌握着各种正当或者不正当的技能,有办法从你背后绕身而过,而你却总是被编排在车阵里,起飞无望,后退不能。愤懑不请自来,焦虑淹没内心。
 
但其实,路边总有风景。那一棵棵高低错落的花树,才是你生命中的华彩乐章。在你飞速向前时,它们只是你余光中的世界背景;只有当你慢下来时,它们才一个个从背景中独立显现出来,说出自己的名字,展示自己的身段,用色彩和美填补你的人生。
 
生命本身就是一场交通,起点是孕育,终点是幻灭,在此之间,则是无数的快跑与漫行。有些时候,你能掌控速度;有些时候,你只能仰天长叹。但无论如何,那些花树总是静静地在路边矗立,不喜不悲,不生不灭,静静地望着你,也等待着你望向它们,并期望着从你匆匆一瞥的目光中,看到惊艳和欢喜。
 
2017年3月31日于北京海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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