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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随心所欲地活着,才是对我最重要的意义

《奇葩说》又火了,一期“父母提出住养老院支持吗”引爆了无数人的泪点,好多小伙伴对着手机屏幕哭成狗,即便冷漠如我,也觉得眼底略略有点泛潮。
 
在节目里,张泉灵说她去东城区一户老人家里面采访,发现屋子里有一股浓郁的“老人味”。
 
她问老人:“奶奶,你多久时间洗一次澡呢?”
 
老人犹豫了很久,说:“我呀,尽量不洗澡。老一个人在家,洗澡是最危险的事情。万一摔了呢?我自己的生活怎么办?我给孩子多大负担呢?”
 
中国的老人,最害怕的事,莫过于给子女增加负担。他们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如果生病了,就不只多余,还会变成累赘。当他们觉得自己不能再创造价值的时候,当他们觉得自己不再被世界、被子女需要的时候,他们唯一能够想到的、唯一愿意去做的,是减少物质的消耗,是尽量不拖累子女,哪怕这已经严重降低了他们的生活质量,哪怕这已经彻底改变了他们的生活习惯。
 
这是安全感的问题。
 
中国人的价值观在一定程度上是非常扭曲的。一方面,我们宣扬二十四孝,把忠孝之道作为几千年的立国之本;另一方面,我们又说“老而不死是为贼”,在历史上的某一个阶段、某一些地区,甚至要由儿子把超过一定年龄的老人背上山去,遗弃在山林之间,任他们自生自灭。
 
遗弃失去劳动能力的同类,在人类历史上,在世界各地,都曾经大规模发生。这是我们人类在物质匮乏的时代所做出的不得已的选择。而今,物资丰富了,我们虽然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在物理上遗弃父母,但我们在心理上,依旧如此。
 
我的事您别管……
 
您放着,我来……
 
别看了,这个您学不会,用的时候叫我……
 
时代率先遗弃了他们,我们紧随其后。不再被需要的父母,不再觉得安全。没用=丢弃,这个等式和由其引发的深深恐惧,是我们人类的思想印记,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来。
 
这些恐惧,演化成他们的节衣缩食,演化成他们的谨小慎微。你以为他们是“越老越抠”、“越老越胆小”吗?其实不是,他们是觉得自己不再被需要,因而也不再安全。
 
比如说我的父母。
 
我爸今年80,我妈73。他们身体算是健康,心理也还平衡,即便有点机能的退化,也是自然现象,不算严重。即便如此,给他们添置点东西,也是一个让我非常头疼的问题。
 
我给过钱,结果他们直接跑到银行买了国库券;我给过购物卡,结果他们找黄牛换成钱继续存银行;我买过保健品,结果他们找专卖店退掉了;我买过洗脚盆,结果他们连包装都没拆,直接送给了物业,说是搞好关系,以后修个水管啥的容易点……
 
有一年,我觉得我爸的羽绒服旧了,就给他买了一件尼克服,獭兔里子,水貂毛领,高织防风面料。怕他回去退,特意选的他不熟悉的牌子,特地扔掉了发票撕掉了价签。结果一转身,老头就跑商场去,跟人磨了一个上午的牙,因为没有凭证不能退,就换了一件我能穿的号码……
 
最后我实在没办法了,就给他们送食用油,送大米,送酱肉,送干果,还得跟他们说是单位发的,实在是吃不完,让他们帮着吃,这才算消停。
 
其实,他们老两口退休金都不低,存款也不少,还有医疗保险,在北京住的房子也不花钱,实在没必要如此苦着自己。
 
我问过我妈,这个老知识分子是这么说的:
 
我们年岁一天一天大了,总有一天会生病。真躺在医院里,打针吃药雇护工,哪一项都是不小的开支。我们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也有自己的家庭,我们不能给你帮忙,也不能给你添乱啊!再说了,人到这个岁数,干不了什么,也不需要什么享受,能攒点就攒点吧,多一分钱,心里就踏实一分。
 
我无言以对,只能说你们开心就好。
 
我心里当然清楚,所谓“心里踏实”,其实是一种安全感。而安全感一方面来自于持续不断的创造,来自被需要的感觉;另一方面则来自于足够丰厚的积累,来自“万事不求人”的底气。
 
对于已经年迈,无法再创造的父母们来说,财富积累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而不拖累子女,其实是他们在安全感匮乏时,所能够追求的最低层次的目标,以及他们对我们所释放的,最大的爱意。
 
在这期《奇葩说》中,我实际上最喜欢罗振宇的观点。他说:
 
当我们老到需要24小时监控的时候,湖光山色对我们屁用没有。我们只是把自己像一块肉,塞进了冰箱的冷冻柜保鲜,持续地活着,但是毫无活力。……我觉得我们应该像台湾的王永庆先生那样,90多岁,死在去美国考察新投资项目的路上。
 
这或许不会是我的父母的想法,但却一定会是我的追求——我不愿意守着一堆花不完存款,死在医院的病床上。无论多大年纪,多少病痛,我也愿意一直走在创造价值的路上,哪怕最终倒在那里。
 
前几年,我写过一篇《忠犬八公》的影评,里面的男主人公的人生,被我称作一个男人的完美人生。他有受人尊敬的事业,他有美丽的妻子和女儿,他有一条好狗,最关键的是,他因为心脏病突发死在了自己热爱的舞台上,不仅毫无痛苦,反而散发着了无遗憾的光芒。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法。如果上天垂怜,让我能够在书桌前死去,在电脑屏幕上留下一串“skdivhdls……”的符号,我相信,我一定会含笑九泉。
 
当然,不同年龄、不同年代之间的人,是无法、也毫无必要互相理解的,就像我年轻时无法理解中年的父母。我中年时无法理解年幼的孩子,我的父母和孩子可能也永远无法理解我一样。
 
我们的父母喜欢积攒,那就让他们去吧,因为这会给他们安全感,这是他们的力所能及的爱;我们的未来或许喜欢创造,那就让我们去吧,因为这会给我们成就感,这是我们和世界和自己对话的方式。
 
任何人,都有随心所欲地生活的权力,当然更有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己衰老方式的权力。
 
我当然希望,我的父母能够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能够像《人民的名义》里的陈岩石那样,80几岁高龄还能去管下岗职工的安置,还能在歹徒手里救下被劫持的孩子,用发挥余热、创造价值的方式填补自己的空虚,建立自己还被社会需要的安全感。
 
但是,如果他们不愿意,我也发自内心地支持。因为,他们随心所欲地活着,才是对我最重要的意义。
 
2017年5月2日于北京海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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