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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看见满天飞锅

一直到现在,在我脑海中,都保存着一段模模糊糊的记忆——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女人,微胖,眼睛漆黑有神,睫毛长且凌乱,顶着一头略微灰白卷曲的头发,用一只温暖柔软的大手拿着一只塑料勺子,正往我的嘴里喂米粥。
 
我知道这女人不是我的妈妈,因为她身上的那种“妈妈的味道”是很淡很淡的,淡到开门关门所带起的那样一点微风都会把它吹散——但她却似乎是像妈妈一样可以信任的,因为她的手很稳,怀抱也很温暖。
 
这是我的第一个“老师”,姓方还是姓张,我已经无法记起——这怪不得我,因为我当时只有一岁左右,本不可能有什么复杂的记忆,即便是上面的那段记忆,也模糊得有些虚假,仿佛一切都在一层很厚的毛玻璃之后发生。
 
那个年头的单位,不论大小,都有托儿所,像我妈工作的以女性职工为主的学校,托儿所的规格当然更高。
 
托儿所里的“保育员”,很多都是退居二线的女职工,已婚已育,经验丰富,个性温柔,最重要的是,每一个都知根知底,即便没有摄像头的威慑,也都安全得很。
 
至于管托儿所的,则大多是单位里的工会主席。这号人物大多面相中庸,穿着朴素,为人低调,处事圆滑,书记和校长不管的事——大到分房,小到通厕所——全归他管。据我妈说,有一年冬天,托儿所的暖气管爆了,抢修了大半天。当时她们的工会主席亲自上阵,喷了满身的水,溅了一裤子泥。事后,也顾不得换衣擦脸,就拖着两条泥腿,挨个办公室去给女职工们道歉,说都赖我,没管好,冻着孩子们了,对不住大伙了等等。
 
我妈说,当时她本来有机会调到一个离家近一点的学校做教导主任的,后来因为舍不得这个托儿所,所以就作罢了——“就因为你个小兔崽子,耽误了老娘升迁。”她倒是挺会推卸责任的。
 
一所好的托儿所,或者幼儿园,是企业核心竞争力的一部分,是企业吸引和留住人才特别是女性人才的重要手段,在这一点上,携程的认识和做法虽然有点复古,但无疑是正确的。
 
可惜的是,好事却没有办好。
 
为什么没办好?
 
原因很复杂。
 
监管不严、管理缺位都只不过是表面现象,深层的机理乃是一套极为庞大繁复的行业潜规则——
 
管理部门运用手中的权力,设置审批和资格壁垒,为下游企业的垄断性经营提供条件;下游企业手持上方宝剑,扩张迅猛,人员管理难以为继,于是层层扒皮层层转包;底层运营者接盘价低,入不敷出,不得不全方位压低成本,聘用“物美价廉”的三无人员;一线员工钱少活多压力大,位卑言轻屁事多,于是那些不会说话的孩子,就想当然地被当做了出气筒……
 
倒霉的是家长,花了最高端的价钱,却享受了最低端的服务;倒霉的是孩子,小小年纪,却要遭受堪比“渣滓洞”一样的虐待。
 
不完全的市场经济,是比完全的计划经济更加落后和邪恶的存在。
 
这几天,亲子园事件的相关方面纷纷发声,争先恐后地往这塘本就浑浊不堪的池水里投下一块又一块石头。
 
亲子园说:虐童的是保洁员,不是保育员,也没有保育证,并且已在第一时间解聘开除。
 
“为了孩子学苑”负责人说:我们表示非常震惊、深表痛心。在得知此事后,我们对涉事的园长、保育员、保洁员等相关人员第一时间要求开除,同时也让他们写了检讨书。
 
上海妇联说:对于这起伤害儿童的恶劣事件,市妇联表示强烈谴责,并密切关注此事后续进展。
 
上海市长宁区教育局说:此事已知晓,但该托儿所并未在教育部门备案。
 
……
 
从涉事企业,到企业的上级机构,再到政府管理部门,都在“震惊”,都在“谴责”,都在“关注”,就是没有一个人能像当年的工会主席一样站出来说:
 
都赖我,是我没管好,对不住大伙儿了。
 
这并不奇怪,不完全市场经济所带来的规则扭曲和管理漏洞,让所有人都有了脱罪的机会和甩锅的可能。
 
这一夜,遮蔽了所有星光的满天飞锅,其实是随时都在发生的盛景——只不过,大多数时候,它们都在更深更远的夜空之中,不太容易被我们察觉罢了。
 
但愿,这就已经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了。
 
2017年11月9日于北京丰台
 
PS:
 
今天一大早,看到了携程方的情况说明。感觉还凑合,辜负了员工信任啊,与员工站在一起啊,组建法律团队啊,提供医疗支持啊,等等……来的虽然晚了点,有些关键问题也依然没澄清——比如说威胁开除扩散消息员工的事——但总算是来了,而且勉强及格。
 
其实,对于社会舆论来说,事故的发生,大家都能理解,如何在第一时间澄清或者表态,才是最重要的。就像前一阵子海底捞的厨房事件,其实从事件规模上说要比这次携程的事大得多,但是海底捞道歉诚恳,处置及时,很快就得到了舆论的谅解。
 
其实,只要做事就会一定会出事,这是由自然法则所决定的。出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出了事还文过饰非,还委过于人,还端着事不关己的臭架子说官话——这是以我等草民为中坚力量的、以互联网为平台的、以段子和吐槽为基本形式的新时代社会舆论所最厌恶的。
 
2017年11月10日于北京海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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